第二十六章 据点 (第1/2页)
东贫民窟的据点,是老赵用三个月的时间,一点一点地建起来的。不是用砖和瓦建的,是用脚。他的脚。
老赵的膝盖有严重的关节炎。肿得像两个发面馒头,走路一瘸一拐的,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刀子。从矿场到东贫民窟,十五里路,他走了三个月。不是路远,是他不敢走快。走快了,膝盖受不了。走慢了,天黑之前到不了。到不了,就要在野地里过夜。野地里有野狼,有山猫,有监工暗地里放出来的猎犬。他不能被咬,被咬了就走不了路了。不能走路,就不能去据点。不能去据点,据点就没了。所以他把自己的膝盖当成了唯一的本钱,省着用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每一脚都踩得很稳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秤过了、量过了、算过了才放下去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是冬天。苍梧星的冬天不冷,但风大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穿过竹海,穿过荒地,穿过城邦的城墙,钻进贫民窟那些用木板和油布搭成的棚子缝隙里。呜呜呜,像有人在哭。老赵蹲在一个棚子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水是热的,碗是凉的,他的手是凉的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扎下根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这些人信任他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里变成赤星同盟的据点。但他知道,他必须试试。不试,就永远不知道。不知道,就永远在猜。猜一辈子,什么都做不成。
棚子里住着一户人家。老两口,一个瘫痪在床的儿媳妇,三个没成年的孩子。男人在矿场干活,女人在家里照顾病人和孩子。老赵第一次去的时候,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一根木棍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她以为他是来收税的,是来抓人的,是来抢她最后一把米的。老赵说:“我不是收税的,不是抓人的,不是抢米的。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他把一小袋米放在地上,转身走了。女人愣在那里,握着木棍的手慢慢放下来。她低头看着那袋米,看了很久。米不多,一碗多,够煮一锅粥。但她没有煮。她把米藏在地窖里,和去年剩下的几把野菜放在一起,等着。等什么?等下一次。她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,但她希望有。
第二次,老赵带了一小块盐。盐用竹叶包着,麻绳扎口,拳头大。他把盐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,转身走了。这一次,女人没有握木棍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看着他那双一瘸一拐的腿,看着他那件补了又补的外套,看着他那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灰白色头发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问。
老赵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老赵。”
“赵什么?”
“赵铁生。”
女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“赵铁生。赵铁生。”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,像含着一块糖,舍不得咽下去。
第三次,老赵带了一把草药。治风湿的。竹海里有,他认识。他年轻的时候跟一个老药农学过几天,认识几种草药的样子和用法。他把草药放在门口,敲了敲门。这一次,女人没有让他走。
“进来坐。”她把门推开,门板歪歪扭扭的,推开的时候刮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老赵走进去,在她家里坐了一个时辰。没有说什么,他坐在灶台边,帮她把柴劈了,把水缸加满,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。女人在旁边看着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来,不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坏人。坏人不劈柴,不加满水缸,不掏灶膛里的灰。坏人来,是拿东西的。他来了,是给东西的。给完了,还干活。干了活,也不张嘴要东西。
“你是赤星的人?”女人忽然问。
老赵的手停了一下。柴刀悬在半空中,刀刃上还有一块没劈开的木柴。他转过头,看着女人的脸,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、被油烟熏得发黄、被岁月刻出了一道道沟壑的脸。
“你听说过赤星?”
“听说过。”女人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粗大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。“矿场那边的人在说,有一群人,在帮他们。分粮食,抢粮车,烧高塔。他们头叫‘赤星’。”
老赵把柴刀放下,把那块木柴劈成两半,扔进灶膛里。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,橙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。
“我就是赤星的人。”
女人没有害怕,没有惊讶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。
“我就知道。你是好人。好人是赤星的人。赤星的人是好人。”
老赵把木柴劈完,把柴刀放在灶台上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我还会来的。米和盐,我给你带。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帮我看着这里。看着这个棚子,看着这条巷子,看着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。谁来了,谁走了,谁是生面孔,谁是熟面孔。记住了,告诉我。”
女人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没有问“要做什么”,没有问“会不会有危险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像在答应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她不知道,她的点头,把一个据点钉在了东贫民窟最深的角落里。不是用钉子钉的,是用信任。
北码头的据点,是石根生用一张脸建起来的。他脸上那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疤,是他的名片。在码头上,脸上有疤的人,别人不敢惹。不敢惹,就不会被打。不会被打,就能活着。能活着,就能做事。码头上的人不叫他石根生,叫他“刀疤”。他没有纠正,没有解释,没有告诉他们他有名字,他的名字叫石根生。不是石头根生的,是他爹起的。石是石头,根是根,生是生。石头根上长出来的人。硬。
北码头的活重,扛包、卸货、修船。石根生能干。他一个人能扛三百斤的货,从船上扛到码头,从码头扛到仓库。别人扛两趟歇一趟,他扛三趟才歇。不是他不累,是他不能歇。歇了,别人就不服他。不服他,就不听他的。不听他的,他就发展不了人。发展不了人,据点就建不起来。所以他不歇。咬着牙扛,扛到肩膀磨破了,皮粘在麻袋上,撕下来的时候肉都露出来了。他用破布缠一缠,接着扛。扛到伤口结了痂,痂又磨破了。他不在乎。疤多了不疼。
码头上有一个年轻人,叫二狗。不是大名,是小名。大名没人知道,也没人在乎。二狗十七八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但力气大,能扛三百斤。他和石根生一起扛货,一起卸船,一起蹲在码头边上喝水。他不说话,不说话,只是默默地扛,默默地卸,默默地蹲在石根生旁边。石根生也不知道他叫什么,只知道他叫二狗。狗是看门的,他是扛包的。都是被人使唤的。
有一天,石根生问他:“你听没听说过赤星?”
二狗的手停了一下。货包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差点砸到他的脚。他用腿顶住,稳住,慢慢地放下来。
“听说过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很闷,像隔着一层布。
“听说过什么?”
“矿场那边有人在传。说有人劫了领主的粮车,烧了领主的高塔。说他们的头,叫‘赤星’。”
石根生看着他那张年轻的、被汗水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。脸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一颗一颗的碎钻。
“我就是赤星的人。”
二狗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他看着石根生脸上那道疤,看着那条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、灰白色的、像一条死蜈蚣一样的疤。
“你就是‘刀疤’?”
“我是石根生。”
二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“石根生。石根生。你是石头根上长出来的人。不是刀疤,是石头根上长出来的人。”
石根生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竹片,上面用木炭写着“赤星”两个字。他把竹片递给二狗。二狗接过竹片,握在手心里,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,手心里的汗把竹片洇湿了。
“我加入。”他说。
石根生看着他握竹片的手。那双手很年轻,皮肤光滑,指甲整齐,没有茧子,没有伤疤。这双手还没有被生活磨烂。还能握得住竹片,还能握得住枪,还能握得住那些更重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加入是什么意思吗?”
二狗抬起头,看着他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、但很稳的眼睛。
“知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怕死。”
石根生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不怕死。是知道怎么活着。知道为谁活着。知道为了什么活着。死是容易的,活着难。好好活着,更难。”
二狗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竹片。竹片上的“赤星”两个字被他的汗水洇花了,“赤”字模糊了,“星”字还在。星是星星,是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。他不知道赤星是什么,但他知道,石根生是好人。好人是赤星的人。赤星的人是好人。他也想做好人。
西菜市的据点,是小梅用一把菜刀建起来的。不是砍人的菜刀,是切肉的菜刀。屠户姓张,叫张德茂。他的弟弟在矿场干活,叫张德厚。德厚分到了粮食,吃到了饱饭,回来了。他告诉哥哥,有一群人,在矿场里帮他们。分粮食,劫粮车,烧高塔。他们的头,叫“赤星”。德茂不知道“赤星”是谁,但他知道,有人在帮他的弟弟。帮他的弟弟,就是帮他的全家。帮他全家,就是帮他的父母、他的嫂子、他的侄子。帮他的侄子,就是帮他的未来。他没有见过“赤星”,但他欠“赤星”一个人情。
小梅第一次去西菜市的时候,是傍晚。菜市快收摊了,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,把卖不出去的菜堆在一边,用破布盖上。肉铺在最里面,一张宽大的案板,案板上放着几块卖剩下的肉,肥的少,瘦的多,骨头比肉多。张德茂站在案板后面,手里握着一把砍刀,刀口雪亮,能照见人影。
“你是小梅?”他问。
“我是。”
“德厚跟我说过你。他说你教他写字,教他写‘张德厚’。他学了三天才学会。‘张’字太难写了。”
小梅看着案板上那些卖剩下的肉。肉不多,骨头多,但骨头上面还带着一点点肉末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肉末是新鲜的,不是剩的。
“这些肉,卖不掉了?”
“卖不掉了。明天坏了,就扔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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